沈安娜:“按住蔣介石脈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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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娜,原名沈琬,1915年11月7日,出生于江蘇泰興的書香門第。1935年1月,打入國民黨機關,長期埋伏沉著應戰,向黨組織提供國民黨各方面高層內幕情報,被譽為“按住蔣介石脈搏的人”。
  
  打入國民黨浙江省政府
  
  1932年,沈安娜不想成為封建包辦婚姻的犧牲者,也不想做傳宗接代的工具,跟姐姐沈伊娜(原名沈珉)出走上海,以一篇具有反封建性質的《求學》文章,考入南洋商業高級中學。在此期間,沈安娜結識了共產黨員兼校友的舒曰信和華明之,在他們的影響下,革命激情漸漸增長,一心想跟著共產黨干革命。后來,因經濟拮據,她轉入上海炳勛中文速記學校學習速記。
  
  1934年冬,國民黨浙江省政府招收一名速記員,同學們趨之若鶩,沈安娜卻并不積極,想著去國民黨機關伺候官僚還不如去拍進步電影。黨的中央特科情報專員王學文,認為這是一個掌握國民黨政府內幕情況的絕好機會,指示舒曰信和華明之好好啟發沈安娜,抓住機會打入國民黨浙江省政府,相機為黨搜集情報。華明之跟她講:“去浙江省政府擔任速記員,就是參加革命!”沈安娜高興地說:“真的么?只要是參加革命,我就去!”華明之、舒曰信看沈安娜初生牛犢不怕虎,提醒她打入國民黨內部會有生命危險。沈安娜卻鎮定自若地說:“過去,徒有報國之心而無報國之門。今天報國有門了!我要革命,我不怕死!”
  
  1935年初,沈安娜以每分鐘200字的記錄速度和一手清秀娟麗的毛筆字,成功考錄國民黨浙江省政府。為了讓她在省政府站穩腳跟、安全隱蔽,王學文向其講述了黨的秘密情報工作的基本原則和做法:為黨做秘密情報工作,要對黨忠誠,不怕艱難困苦,不惜犧牲個人一切,甚至生命;嚴守機密,遵守紀律,除非領導指定的同志,一概不對任何人講與秘密工作有關的事;要心里革命,但不能暴露進步思想,表面上要說國民黨的話,做國民黨的事,生活上要合乎他們的潮流;分清敵友,處理好親疏關系,特別是要搞好和頂頭上司的關系,對同事朋友要和氣,對敵人要警惕;要不斷提高速記技術、文化水平和在國民黨機關的辦事能力。
  
  沈安娜牢記原則和方法并認真踐行,不參加任何派系,也不議論機關里的人和事,留心觀察各色人等,勤勤懇懇工作,恭恭敬敬待人。經過一段時間觀察研究,她認定議事科科長薛元燕是個有學問的好人,不管寫什么一定先請教科長,速記整理抄正之后都送科長閱改,還拜科長夫人做干親。待人厚道的薛元燕,一有空閑就向她介紹機關里的人和事,還幫助她修改記錄稿。后來,朱家驊出任省政府主席,沒有后臺的沈安娜也是在薛元燕的推薦下被繼續留用和重用。凡是朱家驊主持的重要會議,都要叫她去速記,她以速記準確、字跡端正給朱家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實踐中,沈安娜逐步掌握了國民黨機關的一般情況和辦事規律,逐步積累了較為豐富的地下工作經驗,陸續搜集到國民黨對閩浙贛邊區、皖浙贛邊區和浙南地區的“清剿”計劃,上交黨組織。
  
  假情侶變真夫妻
  
  沈安娜最初既是情報員又是送情報的交通員。沈安娜最初傳遞情報的方法比較原始和簡單:趁宿舍沒人時,閂上門,拉好窗簾,用毛筆蘸著隱形藥水,寫在家信的背面或者空行之間。一聽到腳步聲,就馬上收起藥水和家信,拉開窗簾,打開門,就像什么事也沒發生過。然而在宿舍密寫情報并不十分安全,她險些被舍友發現真實身份。黨組織出于安全考慮,王學文決定派遣華明之前往杭州指導和聯絡沈安娜。
  
  華明之,原名華家驪,任職于國民政府交通部上海國際電信局無線電臺,為黨組織收轉外地的秘密信件。接受任務后,他常逢假日乘早班車到杭州,晚上再乘夜車回上海。在有限的時間里,兩人時常偽裝成一對戀人,在西湖堤畔、茶館、餐廳,以約會為名傳遞情報。共同的革命事業讓兩人相處極為愉快,美好的愛情之花悄然綻放。王學文覺得沈安娜外向膽大,華明之內向穩重,是對好搭檔,于是批準兩人結為伉儷。1935年秋,經黨組織同意,(華明之辭去上海的工作,到杭州定居,謀職于浙贛鐵路局,與沈安娜組成夫妻情報組。)從此,沈安娜白天把情報速記下來,晚上整理成文字,華明之則負責編輯、密藏、傳遞。
  
  七七事變后,上海及周邊局勢日趨嚴峻。1937年8月上旬,黨組織派遣在上海擔任黨組織情報交通員的沈伊娜前往杭州取情報,并指示沈安娜,如戰事擴大到杭州,就跟著省政府走,等待時機與黨聯系。八一三事變當天,沈安娜分三次送走丈夫、姐姐、婆婆和兒子,浙贛鐵路局派遣華明之到金華工作,姐姐、婆婆和兒子去了上海。當日本侵略者的炮火蔓延至滬杭地區,沈安娜只身一人留在杭州跟隨浙江省政府輾轉西撤,兩人與上海黨組織失去了聯系。年底,浙江省政府遷至金華,夫妻倆重逢,通過各種渠道了解到中共中央在武漢成立了八路軍辦事處。
  
  1938年伊始,因日軍步步逼近,浙江省政府繼續從金華西撤至浙江永康方巖山區。沈安娜看出省政府已沒有重要情報,即使有情報也無法送出,繼續隨省政府西撤意義已經不大。二人商議決定,華明之繼續留在浙贛鐵路局,以其工資維持兩人生活;沈安娜則以停薪留職的方式離開省政府,前往武漢尋找黨組織。
  
  1938年5月,沈安娜找到了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見到了周恩來、董必武等中共領導人,詳細匯報了過去的工作,希望投入到轟轟烈烈的抗日群眾運動中去。董必武得知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長朱家驊正在招兵買馬,決定依然交給她重要的隱蔽工作:憑借朱家驊的老部下身份,打入國民黨中央黨部繼續為黨搜集情報。周恩來根據經驗,認為夫妻倆一起做情報工作更有利于隱蔽,指示沈安娜立即通知華明之前往武漢銜接黨的關系。沈安娜連續發了兩封電報給華明之,不巧的是他正好被浙贛鐵路局派去寧波出差,沒有及時看到電報,直到8月初才趕到武漢。自此,夫妻倆重新開始并肩作戰、流水作業。
  
  在他們晚年時,夫妻倆回首過往,共同作詩一首:同窗又添戰友情,結侶轉瞬五十春?;ブ献魈交⒀?,生死與共海誓盟。竭盡綿薄獻我力,深受培育感恩黨。桑榆自當保晚節,半點余熱一片心。
  
  國民黨的“特別黨員”
  
  遵照周恩來和董必武指示,沈安娜利用老部下的身份拜會朱家驊。朱家驊見沈安娜千里迢迢來為自己效力,想把她安排在國民黨中央黨部機要處,立即為她辦理“特別黨員”,并臨時將她安置在自己主管的“管理中英庚款董事會”工作。
  
  所謂“特別黨員”,就是由三個國民黨中央委員介紹加入國民黨,手續簡單,批準時間也比較快,黨證上標有“特”字。這種黨員,在國民黨內部被認為是有后臺和來頭的。
  
  1938年10月,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沈安娜“特別入黨”手續辦妥,正式進入國民黨中央黨部機要處任機要速記員。處長張壽賢和科長徐漂萍看她字跡清秀、速記能力高超,又是朱家驊親自介紹“特別黨員”,都很信任和器重她。由此,沈安娜有了更多獲取重要情報的機會。董必武指示沈安娜注意了解國民黨動向,叮囑華明之不要出現在通訊處,組織上會派人到住處與他聯絡,聯絡暗號為有節奏的“嗒—嗒嗒—嗒”的敲門聲。
  
  這個月,國民黨籌備召開五屆五中全會。沈安娜主動參與材料的分類、核對和編號,看到了中統局副局長徐恩曾起草的秘密文件《防治異黨活動辦法》和《共黨問題處置辦法》。當天晚上,她趁著夜色,在華明之護送下,悄悄溜進八路軍通訊處,憑著記憶向董必武復述文件內容。董必武聽后,神情變得嚴肅,說蔣介石骨子里反共,指示她密切關注國民黨方面的情況。1939年1月,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如期舉行,確定“溶共”“防共”“限共”的方針。沈安娜前往印刷股趁人不備獲取了多份文件的油印廢棄件,特別是獲得了未在大會討論、由蔣介石秘密頒發的《共黨問題處置辦法》。華明之對油印不清楚的地方一一小心描清,剪邊縮小后,將之交給聯絡人吳克堅,上報黨組織。
  
  國民黨中央訓練團由桂林遷至重慶浮圖關后,時任中央黨部秘書長、中統局局長及中訓團訓育委員會主任的朱家驊經常到“中訓團”作報告。沈安娜應秘書楊公達邀請參與寫作講稿,不僅拿到了朱家驊講話的全文,還悄悄記下了中統局特務機構的組織狀況和活動手段。與此同時,楊公達沒費多大力氣就為朱家驊寫好講稿,對沈安娜的協助工作也很滿意,當著秘書室的同事夸獎她很能干。由此,秘書室的大小秘書也不把她當外人,沈安娜可以向主任秘書咨詢一些想知道而不易知曉的事情。
  
  1941年初,皖南事變震驚中外,新四軍大部壯烈犧牲。沈安娜心里十分憤怒,在機關內她努力克制自己,強忍悲憤之情,當直接聯絡人徐仲航來家接頭時,她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感情,淚水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徐仲航囑咐沈安娜,越是在這個時候,越是要保持冷靜,要學會忍耐!沈安娜擦干淚水,點點頭,相信只要有黨組織在,再大的難關也一定能闖過去!
  
  1941年10月,國民黨籌備年底召開五屆九中全會,策劃新的反共陰謀。懷孕八個月的沈安娜,堅持每天上班,仔細留意每一份文件,在眾多的文件中瞧見了軍事委員會參謀長何應欽起草的《關于對共產黨問題的報告大綱(草案)》和中統局副局長徐恩曾起草的《對共產黨的處理問題的提案(草案)》。盡管沈安娜在情報戰線上已看盡風雨,但見到這兩個重要文件時,她還是有些緊張。思索片刻,趁秘書們忙得顧不上和她搭話的時候,快速地默記下“大綱”和“提案”的重要內容,隨即回辦公室速記內容,一些特別重要的怕記得不準,又特地跑回秘書室偷看一眼然后補正。下班后,將速記紙片大大方方地帶回家整理成文字,上報南方局,使黨組織在會前就全面準確地知曉了五屆九中全會國民黨頑固派消極抗日、積極反共的圖謀和措施。
  
  1941年12月,國民黨五屆九中全會如期召開。軍事委員會參謀長何應欽作了關于共產黨問題的報告,通過了《對共產黨處理問題》和《關于黨務推進的根本方針》。生完第三個孩子還未滿月的沈安娜,不能參加會議速記,主動協助科長整理抄寫材料,獲悉會議全部內容;為了尋找已由大會秘書處潤色定稿的正式油印件,她又去了印刷股,趁亂從等待銷毀的文件中抽取早已看中的文件。由此,在沒能擔任會議速記的情況下,沈安娜依然獲得了會議的全部重要情報,她笑稱“那是個艱難而有收獲的季節”!
  
  按住蔣介石“脈搏”
  
  1942年8月,直接聯絡人徐仲航被國民黨抓獲,黨組織為防敵人“放長線,釣大魚”,臨時中斷了與沈安娜的聯系。直到抗日戰爭勝利后,吳克堅遵照周恩來和李克農的指示,到國統區開展情報工作,憑著記憶走到沈安娜住處,指示沈安娜重點搜集國民黨有關國共和談的內部考慮及反共部署。
  
  1946年1月,舊政協在國民政府禮堂召開。國民黨政協委員每晚秘密召開黨團會策劃如何對付共產黨,決定攻守要點,確定誰唱紅臉誰唱白臉。沈安娜不管多累多苦,堅持擔任會議速記。每晚回到家已是深夜,她顧不上吃飯,急忙將速記符號整理成文字,一式抄兩份,一份準備第二天上交機要處,一份由華明之立即密寫密藏,連夜上交黨組織,幫助中共代表團及時知曉國民黨的底牌。第二天政協會上,國民黨委員剛說完,就被中共委員列舉大量事實予以回擊,沒幾個回合就敗下陣來。
  
  1946年3月,國民黨召開六屆二中全會,國民黨頑固分子把政協會議決議稱之為“黨國自殺”,蔣介石在會上公開號召對政協通過的憲法原則“就其犖犖大端,妥籌補救”。沈安娜意識到,此次全會將決定抗戰勝利后國民黨對共產黨的施政方針、戰略決策,必須全力以赴搜集會議所有材料,但各速記員輪流工作,半小時一整理,單靠她一人根本無法做到。潛伏多年的沈安娜深知國民黨內部規定,“在召開大型會議時,經機要處長同意,可以借調在其他單位工作的直系親屬到大會秘書處臨時幫忙”。她叫上華明之參與會議工作,協助科長修改、潤色、校對、編輯記錄稿,獲取他人速記。為了獲取更多情報,她又以孩子在家無人看管為由,晚上把材料帶回家整理,陸續上報會議進程。
  
  1946年3—4月,蔣介石召集了多次小范圍會議策劃全面反共陰謀,妄圖借國共談判來爭取時間,迅速調動大量兵力,與我黨爭奪東北;繼而又連續召開兩次由少數軍界高官出席的“最高軍事會議”,討論確定向關外東北、關內中原等各個解放區進攻的軍事部署、兵力調配、戰區劃分和長官任免等問題,并對中共將領、兵力特點、軍隊數量進行猜測和評估。一場空前內戰爆發在即。沈安娜將他們的反攻部署悉數收入囊中,上交黨組織。黨中央及時根據國民黨的兵力部署、進犯路線和作戰序列,做了相應部署,從而使我黨立于不敗之地。4月底,周恩來對1946年1—4月獲得的情報做了“迅速、準確”的口頭嘉獎。沈安娜覺得再苦再危險,也心甘情愿。
  
  1946年5月,國民政府和國民黨機關開始還都南京。資源委員會尚未“還都”,華明之仍需繼續留守重慶,沈安娜為保住崗位,只得獨自帶著孩子先返回南京。沈安娜害怕與華明之的這一次生離就是死別,臨行前,一家人認真打扮了一番,拍了在重慶的最后一張合影。
  
  蔣介石發動全面內戰后,沈安娜遵照黨組織指示,穿梭于國民黨歷次中央全會、中央常委會、國防最高委員會以及立法院會議,密切關注國民黨內部復雜的派系爭執和斗爭,繪聲繪色描述了蔣介石的言行和神色心態變化,細致記錄了何應欽、白崇禧、陳誠等軍事頭目的重要戰略決策。如在中央訓練團敏銳地注意到蔣介石對戰事漸失信心,將其情緒沮喪甚至拭淚等信息寫成情報上報黨組織。1948年,國民黨六屆中央委員會臨時全體會議期間,記錄總統和副總統選舉鬧劇。泄密多了,蔣介石也有所防范。每逢講到黨政軍關鍵問題時,就突然揮一下手,低聲道“下面這段話不要記”。沈安娜心想不讓速記的內容往往是黨最需要的情報。她和別人一樣停下手中的筆,在心里默默記住主要內容,待到休息時佯裝上廁所,快速記在小紙片上。下班拿回家,由華明之整理成情報,送交黨組織。
  
  隨著解放戰爭的勝利推進,國民黨反動政權垮臺為時不遠。吳克堅指示,越是勝利在望,越要注意隱蔽和偽裝,切不可麻痹大意。為了更好地保護自己,沈安娜和華明之購買收音機聆聽流行歌曲,學跳交際舞,有意迎合達官貴人紙醉金迷的生活,還向國民黨元老于右任、吳稚暉求取墨寶掛在家里,增加保護色。
  
  從“地下”走到“地上”
  
  1949年春節過后,國民黨各黨政機關紛紛開始南遷。吳克堅指示沈安娜和華明之,在適當時候撤至上海,不必跟隨國民黨機關繼續南下。黨組織要留下一批老黨員,作為骨干力量,參與新中國的經濟建設和情報保衛工作。
  
  即將結束十幾年的地下情報生涯,終于可以脫離腐敗的國民黨機關,沈安娜和華明之興奮了幾天幾夜,但也害怕遭遇不測,便將家人先行送回上海,臨別前帶著孩子在南京拍了一張合影留作紀念。
  
  2月,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處、機要處準備南遷廣州。機要處長張壽賢秉承秘書長陳立夫旨意,要沈安娜撤往廣州。沈安娜預先準備了一套說辭:肯定是跟中央黨部走的,但是現在還走不了,立法院院會還在南京召開,需要速記員。為了讓陳立夫相信自己一定會南下,她還把印章和刻有名字的戒指交給張壽賢保存。
  
  勝利在望也不能掉以輕心,夫妻倆牢牢把握情報工作原則,擬分兩批撤離南京。華明之隨資源委員會部分人員先期撤回上海,不參與資源委員會策反工作。沈安娜獨自留在南京,任立法院院會速記,有時搜集到重要情報,等不及聯絡人按預約時間來取,她便以老人或子女有病為借口,佩戴中央黨部黨徽親自送往上海。直到4月20日,沈安娜才匆匆從南京撤至上海,脫離國民黨機關,從“地下”走到“地上”。
  
  2010年6月16日,沈安娜在北京辭世,國家安全部致敬語:沈安娜同志是我黨隱蔽戰線的杰出女戰士,是對黨絕對忠誠、富有隱蔽戰線斗爭經驗的無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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